没人读的报告（二）：现在，系统在漂移
副标题：闭环合拢的这一年 作者：James Xie
前言：两端都是机器，格式还是给人看的
上一篇把旧制度拆了：一份报告干三件事——传信息、留思考证据、钉责任。AI 抽掉的地基是”文档必须由人写”。
这一篇看现场。2026 年了，这条链合拢到什么程度了？
还是那条脉脉帖子：“现在开会就是互丢 AI 文档。“高赞评论：“其他人 AI 读，然后交给 AI 开发，这不就闭环了。”
把闭环完整画一遍：AI 写报告 → AI 读报告 → AI 出建议 → 按建议执行 → 执行本身也是 AI（computer use、agent 流水线）→ 执行产生的数据喂给下一轮 AI。
六个环节，需要人睁着眼的，零个。
这事最荒诞的地方在哪？如果通信两端都是机器，最优方案是结构化数据——schema、状态同步，一句废话都不用有。但实际发生的是：一个 AI 写八千字人类散文，发给另一个 AI，对方再压缩回三行。格式是给人设计的，读者却是机器。 为什么？因为流程每一环还挂着一个名义上的人——要”过目”、要”批示”、要”留痕”。人已经不在环里了，环还保持着有人在的形状。
英文圈有人更早捅破这层纸。Tim O’Brien 有篇文章标题就很直接：“No One Wrote It. No One Read It.”——没人写，没人读，两个名义上在场的人，谁也没干那个活。他说的是邮件。到 2026 年，这已经是整条流水线的默认状态。
本篇要回答的就一个问题：这个闭环现在转得怎么样了？答案先放这：比段子快得多，而且藏在底下的问题，比效率严重得多。
第一章：先是通胀，然后没人读了
上一篇说过，写作成本本质是”造假很贵”的证明。AI 把成本打到零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？
经济学里有现成答案：印钱不要钱，结果不是大家变富，是通胀。文档也一样。生成不要钱，文档爆炸，单篇的信号价值趋近于零。
哈佛商业评论去年发的 workslop 研究（BetterUp Labs 和斯坦福，1150 人）测到的是通胀早期：40% 的人一个月里收到过 AI 生成、看着像样、实际没法用的文档，每份要搭进去 1 小时 56 分钟返工；50% 的人收完之后默默下调了对发件人的评价。
注意这些数字的前提：还有人在读，还有人在生气。
今年的趋势是，气都不生了——收到 workslop，扔给自己的 AI 去消化别人的 AI。HBR 今年六月的续作（牛津 Holweg、Babson Davenport）给这个阶段起了名：knowledge decay，知识腐坏。workslop 在组织里复利累积，员工不再信任内部文档，机构记忆变薄。劣币驱逐良币，文档库整体失去信用——包括里面那些本来是真的。
三个阶段看得很清楚了：第一阶段，成本转移给读者；第二阶段，读者离场；第三阶段，文档库整体失去信用。我们正处在一、二阶段之间，头部公司已经在往三走了。
第二章：三组数据，三个部位
体感不重要，看指标。三家互不相干的机构，各测了这条链的一个部位。
METR，2025 年 7 月，测的是”人还在不在环里”。 16 个资深开源开发者、246 个真实任务，随机对照。用 AI 的人感觉自己快了 20%，实测——慢了 19%。43 个百分点的错觉。时间被切碎吃掉了：写 prompt、等生成、检查产出、修”差一点就对”的地方，每一刀都不大，加起来比自己动手还慢。但大脑记账的方式是：等待不算干活，敲键盘才算。所以人人觉得自己快了。
这组数据要是放在学术史里看，一点都不新鲜。1983 年，Lisanne Bainbridge 有篇经典论文叫《自动化的反讽》（Ironies of Automation），讲的就是这个悖论：自动化越完善，人的手艺退化得越快；而自动化越完善，出了事就越需要人介入——可那时人最不行。 四十三年前的预言，METR 今年用随机对照实验给它补上了数字。
Google DORA 2025 加 Faros 遥测，测的是”监督去哪了”。 约 5000 名从业者：90% 在用 AI，只有 24% 信任它的产出。不信，但照用。Faros 的数据补了下半句：重度用 AI 的团队，PR 合并量涨 98%，review 时间涨 91%。监督没消失，它堆成了流水线末端永远清不完的堰塞湖。清不完怎么办？你也猜到了：交给 AI。闭环就是这么咬上自己尾巴的。
PNAS 加 ICLR，测的是”筛选机制往哪边偏”。 PNAS 去年的实验（AI-AI bias）：同一批论文摘要，GPT-4 改写版对人类原版，AI 评委选 AI 版的比例 78%，人类评委只有 61%。机器偏爱机器写的东西。今年 ICLR——全球最大 AI 顶会——75800 份评审，约 21% 被检出整篇 AI 生成（Pangram Labs 的检测）。连科学界的质检层自己都被同化了。
三个部位查完：监督者的状态感知失真，监督动作堆积后外包，筛选标准向机器倾斜。闭环不是”正在形成”，是已经基本合拢。所以那句话我说得不轻松：闭环里最危险的不是 AI 出错，是人以为自己还在环里。
第三章：真正严重的问题——ground truth 没了
三组数据放一起看，能看出一个比”效率下降”严重得多的故障。
健康的组织决策是个控制回路：看现实 → 做判断 → 行动 → 现实反馈 → 修正判断。文档在里头扮演的角色是参考信号的记录——当时的判断基于什么事实、什么推理，白纸黑字，供将来对账。
闭环合拢后呢？AI 观察的是 AI 整理的资料，判断基于 AI 的摘要，行动由 AI 执行，执行数据再喂回 AI。回路还在转，但回路里没有任何一个点接触现实。
维纳 1948 年写《控制论》的时候就讲透了反馈的原理：一个系统要稳定，必须有外部参考信号来校正自己。抽掉参考信号的回路不会停下来——它会自激振荡，输出看着很活跃，跟现实的关系越来越随机。仪表盘全是绿的，系统在漂移。
这就是”互丢 AI 文档”值得认真对待的原因。问题不是文档没人看——那只是症状。问题是组织的决策回路正在失去和现实的接触面，而且从流程图上看不出来：节点都在，消息在流，格式漂亮。更麻烦的是这种故障没有报错日志——漂移是平滑的，等你从结果上看出来，地基已经换过一轮了。
第四章：两派各对了一个字段
闭环是好是坏？乐观派说内容不重要、结果才重要，文档本来就是仪式——CodeRabbit 的博客标题 “Nobody Is Going to Read the Code”，注意那语气，不是警告，是卖点。悲观派说没人理解系统了，能力在退化，责任在真空里飘。
用第一篇的三功能拆开：两派各对了一个。
传信息这个功能，乐观派对，机器通信确实不需要散文，死得好。思考证据和责任锚点，悲观派对——METR 里那些觉得自己快了 20% 的人，就是校验和归零后无人自检的样子；每个被 approve 却没人读过的 diff，都是一枚签名还在、抵押已撤回的图章。
闭环对 payload 是精确打击，对校验和是误杀，对签名是架空。炸楼的时候，没人区分承重墙和隔断。
结语：没有编译器的行业怎么办
为什么软件行业先走到这步？常识答案：代码是知识工作里唯一能被机器直接验证对错的产出，编译器和测试就是验证器。
值得追的是下一句：没编译器的领域，验证器在哪？ 量化金融有回测，所以它闭环合拢得最快；学术界原本有同行评议这个人肉验证器，但 ICLR 那 21% 说明人肉验证器自己也在被换掉。战略、管理、创意这些领域，一份烂方案两年后才爆雷——闭环会卡在最后一公里。
卡在哪个零件上？提示一下：三个功能里，payload 和校验和都可以没有人类，但有一个，从原理上就没法委托给没有资产、没有执照、不会疼的节点。
下一篇，讲这个零件为什么杀不死，以及整套东西该怎么重构。
金句卡片
- “人已经不在环里了，环还保持着有人在的形状。”
- “闭环里最危险的不是 AI 出错，是人以为自己还在环里。”
- “自动化越完善，人越不行的时候，恰恰是最需要人的时候。”
- “没有外部参考信号的回路不会停，它会自激振荡。仪表盘全是绿的，系统在漂移。”
- “炸楼的时候，没人区分承重墙和隔断。”
参考来源：
- Tim O’Brien, “No One Wrote It. No One Read It.”, Medium
- BetterUp Labs & Stanford Social Media Lab, “AI-Generated ‘Workslop’ Is Destroying Productivity”, HBR, 2025-09
- Holweg & Davenport, “Don’t Let AI Slop Muck Up Your Company’s Processes”, HBR, 2026-06
- METR, “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-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-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”, 2025-07（arXiv: 2507.09089）
- Lisanne Bainbridge, “Ironies of Automation”, Automatica, 1983
- Norbert Wiener, “Cybernetics”, 1948
- Google Cloud, “DORA 2025: State of AI-assisted Software Development”, 2025-09
- Faros AI 工程遥测（PR 合并量 +98% / review 时间 +91%）
- Laurito, W. et al., “AI-AI bias”, PNAS 122 (31), 2025-07
- Pangram Labs, ICLR 2026 评审检测报告, 2026
- CodeRabbit, “Nobody Is Going to Read the Code”, 2026-05
🖼️ [封面图]: 极简数据主义风格，一个高速旋转发光的环形箭头，但参考输入端口悬空未接线；环中央一把空椅子；深邃黑背景，荧光青回路，悬空端口处一点生锈金，8k